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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夜雨

正因为没有希望,希望只给予了我们---本雅明

 
 
 

日志

 
 

我的并不遥远的乡下 (五)  

2017-09-22 16:24:41|  分类: 故事再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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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是我母亲从外公家里带来的一只狗。母亲说,花花来的时候,是一只小狗崽子,白色的毛,耷拉着耳朵,眼睛里一股委屈的光。很可能她也不愿意离开原来的家。等到我知道这些的时候,花花已经是一只大狗,不再有那种委屈的光了。但后来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奇怪地发现,发出那种委屈的眼光的,却是我自己。
村子里很少有人知道我母亲是从哪里来的,是哪里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因为,跟她年龄相当的,基本上都已经过世了,即使她们还在世,也未必知道,她们只是好奇,我母亲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到了这个小小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村子,而且一呆就是六十多年,再也没有离开过。并且每到逢节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母亲从来也不去,只是呆在自己的家里。直到现在,我每次回去探望她的时候,她大多数都会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夕阳。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从学校回来,那是一个下午,夕阳刚刚落在院子里,一片昏黄,树叶都变成了金子。母亲坐在院子里织布,花花就在她的旁边卧着,她一边织布,一边好像在唱歌,我一句都没听明白,那好像是我从没听到的曲子,也没接触过的语言。
        妈,你刚才唱歌?
        嗯。
        那是啥歌?我怎么没听过?
        是我小时候,你外婆教我的。
        我想听。
        你放学了,妈要做饭了。
        -----

        母亲好像再也没有唱过歌,我后来也没有再问。再后来,就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但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是,花花屁股上堆满了苍蝇的那一幕,以及花花那种漠然而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样子,我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花花不像现在城市里小区养的宠物狗,她大概还不及她们灵巧的一半吧。她是一只土狗,地地道道的土狗,但她尽到了狗的责任,甚至超过了所有的狗。
        其实,那是花花负伤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花花的屁股上有一道深深地刀口,母亲说,好像是斧头砍的,刚好在尾巴根的旁边。那时候正是夏天,花花没有进家门,而是卧在门口的树下,喘着粗气。母亲在一旁用一把草赶着苍蝇。我端来一小盆水,放在她的嘴边,花花也只是看了看,她似乎都没有抬头的力气了。那时,母亲没有说一句话。
父亲说,花花活不了多久了。我有些着急,但不知道怎么办。
 
        每到夏天的这个时候,我总会带着花花在刚出苗不久的玉米地里追兔子,有时候,我还会带着她去姑姑家串门,有时候也大着胆子把她带到学校去,将她藏在语文老师的床底下,放学再带着她回来。要么,就是暑假到来的时候,带着她去捉旱獭。旱獭是很聪明的动物,至少比我聪明多了,他有好多藏身之处。在苜蓿地里,可以看到好多小洞,都是旱獭的藏身之处或者逃生之路。那时候,和小伙伴们提着水桶,在水渠里装满水,顺着旱獭的洞口将水灌进去,直到水满了。憋不住气的旱獭就会从另一个洞口逃出来,守在洞口的花花正好逮个正着。当然,她是用嘴巴叼住了。

        那时候农村好像没有别的法子,没有兽医,不像现在,宠物们被照顾得很好。我想把她拽进门去,花花总是不肯,还摇着那只快要掉得尾巴。要么就是被抱进去,她还是会一瘸一瘸地颠到门外。到了夜晚,天凉下来的时候,苍蝇们也休息了,花花或许能清静一些。母亲做完家务活之后,一直守着她,不说一句话。花花也总是趴着,将头搁在两只前爪上,神情漠然地,一动也不动。
        那是一个月夜,我半夜醒了,便去找花花,家里的大门开着,花花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也不动,旁边坐着一个人,是母亲。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然后我又摸了摸花花的头,花花这次没有抬起头来回应我的手。我看见母亲眼睛里亮亮的,像银子一般,却什么都没有。
“你明天还要上学,睡觉去吧。”母亲说。
其实,我没有一点睡意。

        农村孩子,没有多少可玩的,甩泥巴,偷着去漆水河游泳。游泳学了那么多年,我依然只会狗刨式,这也是小时候瞒着母亲去河里游水学会的。要么,就去渭河里捉野鸭。野鸭子哪里有那么好捉的,它们也是精贼精的,顶多捡几个鸭蛋就不错了,而同去的,花花是其中的一员啦。
        最有趣的一次,也是让我和小伙伴们惊诧的一次,便是那次捉到兔子,然后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我们在悬崖上围城一个半圆,将兔子围在中央,悬崖本身就是一个屏障,我们都相信万无一失,花花自然也守在一角。于是,游戏开始了,我们呐喊着,将被围在中间的兔子吓坏了,她冲向我们,在发现无济于事以后,便掉头向悬崖那边,飞奔过去,我和小伙伴们一下子吓傻了,都不吭声了,花花也没有什么反应,只见那兔子一个飞跃,窜将出去,以一个土黄色的美丽的弧线迅速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她跳崖啦!
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纷纷跑到悬崖边去看,那只野兔直挺挺地躺在悬崖下,一动不动,大家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花花也站在我们旁边,向下看着。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花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从屋里找到屋外,也没有看到她的踪迹。母亲说,花花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母亲说,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花花就不见了,她也没有找到,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花花是自己走的!
        到了晚上,我们在家门口乘凉。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热吧。凉风习习,我仿佛看见花花依旧躺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直到她自己决定要走的时候,就走了,谁也没有再看见她。
        那天晚上,我陪着母亲一直坐到深夜。月光如泻。
  
        多年以后,往事差不多都遗忘得所剩无几了,偏偏这时候,看到了一部小说,是一些很有趣也挺残酷的叙事。儿子偶尔间发现了多年来自己父母尤其是自己母亲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这个儿子却不敢解开它,他怕,怕自己以后没有好日子过,怕过去的鬼魂找上门来。最终,他将这一切悉数掩埋,过自己没有过去的日子了。他也许做的是对的,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难道也让他们生活在痛苦和阴影之中。不过,我却绝对不这样认为,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血脉从哪里来,因为我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外公、外婆,她们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每年走亲戚送灯笼,小孩子中,我是唯一一个没有人送灯笼的。我很天真,的确,但我从小就练就了淡定和藐视。我不怕过去找上门来。
        此刻,花花已经走了多年了。当我回到老家向母亲翻开旧事的时候,母亲只是定定地看了看我,我便提出,多年了,应该道舅家看看,至少了解一些情况,总不能这样不明不了吧。
        母亲久久地看了我之后,说:“你就是回去,也找不到,没人了。”我突然觉得,此刻母亲的神情竟然和几十年前花花奄奄一息时我看到她的神情一模一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说。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去过了。没有人了“。
        我突然想起来,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说她要出趟远门,好像失踪了一样,但很快就又回来了。
        “你还记得花花么?那是我从我家带来的,那时候还是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可惜她还是被人害了。”在我的央求之下,母亲终于道出了多年的心事,还好,未来就在旁边看着我。

        “我原来上过学的,后来,你外公被划为地主后,我就不能读书了。连小学都没读完,就在家里干点活,放羊,打猪草。终于有一天,你外公被一群人带走了,家里人都吓坏了,哪里敢问。到了下午,那群人押着你外公回来了,在家里的后院挖坑,像是刨什么东西似的,结果什么也没有。他们又将你外公带走了。到了夜间,很晚的时候,你外公回来了,身上全是伤痕,说它们让他交代家里的黄金藏在哪里了,他挨不过打,便编了个谎,说是埋在后院了。说让他晚间好好想想,明天老实交代。第二天那群人果然又来了,问你外公想起来了没有。家里哪有什么黄金,你外公不就是个厨师,靠自己辛苦挣下点家当,买了地、牛和羊,后来也雇了长工。那群人还是不可相信,这次它们没有带他走,而是将你外婆和我赶到了屋子,关起来。它们将他弄在里屋,审问。后来就听见打人的声音,我们都吓哭了,你外婆也哭。后来它们又去后院挖坑,还是没有找到它们想要的东西。这样折腾了好几天,家都不像个家了。后来有一天晚上,你外公躺在床上,说自己不舒服,可是不久就吐了,在灯光下,吐的那些东西很臭,在灯光下确实金黄金黄的,就像黄金。她对我说,你长大了,走吧,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家里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了,看门的狗刚好下了一窝崽,你抱走一个,在路上当伴吧。我哭着不肯走,你外公让你外婆赶我走,临了,你外婆拿出一个银锁来,说那是我外婆送给她的,给我戴在脖子上。就在那天晚上,我抱着花花,连夜离开了家。在跑出来的半道,认识了一个也是逃出来的女的,我们便一块到了这里,她后来留在了岐山,我去年还不是让你开车带我去看过她。”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那次去岐山,母亲说要去看她姑姑家的姐姐,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她们一见面就抱头痛哭!那次她们见面,也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就像我生活在她们的世界之外。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回去过一次,就是想去看看,了个心愿。没有人了,你外爷外婆就我一个女儿,能留下什么呢。什么都看不到,连山都看不到了。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一些后来的事情。自知难保,那天晚上你外公吐的时候已经喝了毒药了,所以赶我走,之后他感觉很难受,就趁着你外婆没注意,在家里的后山上吊了,等到发现,已经晚了。等料理了你外公的后事,你外婆不久便也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埋在了那里。”
          “好了,你爷爷奶奶去世的早,你父亲也不在了,你也成家立业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花花早就回去了,女的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我是回不去的了。”
        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母亲淡淡地看着屋外,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一样。凉风习习,好像这一切早已随风而去。
        后来,母亲从村东头的一家要了一只小狗,很像花花的样子,我给她起名叫小花。我抓起她对视的时候,她兴奋地舔着我的鼻子,在她的瞳仁中,我却又一次看见自己那委屈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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